《千字文》作为古代蒙学经典，起笔展现的便是先民对宇宙的思考。在“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句中，“盈昃”描绘的是日月运行的变化规律。“盈”指月亮圆满，“昃”指太阳西斜。“盈”“昃”对举，在更早的文献中可以见到，如《易·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月亮的盈亏成为时间的标尺，太阳的升落划分了昼夜的轮替。古人借助对天象有序运行的细微观测和精准描述，确立了时间制度，形成了对生命和秩序的哲学认知。
古代“观象授时”，先民很早就注意到月亮的盈亏圆缺有明显的规律，在距今七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刻有弯月形花纹，即是明证。《说文解字》：“盈，满器也。”“盈”的本义是容器中盛满了东西，比如《易·比》“有孚盈缶”，《诗·周南·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左传·昭公五年》“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等，引申为充满、丰满、饱满、圆满无缺等义，也常用来形容月亮圆满。
月亮的盈亏变化对人类而言是一种很亲切的体验，《礼记·礼运》中说：“故天秉阳，垂日星；地秉阴，窍于山川。播五行于四时，和而后月生也。是以三五而盈，三五而阙。”孔颖达正义：“是以三五十五日而得盈满，又三五十五日而亏阙也。”古人在生产生活实践中早已总结出月相的变化规律，又逐步将其与农业、历法、祭祀等联系起来，创制了太阴历。后世也用月亮的盈亏来象征生命与时间的循环和轮回，如唐代卢仝《有所思》：“天涯娟娟嫦娥月，三五二八盈又缺。”“三五”“二八”就是农历每月的十五或十六日，古称为“望”，《释名·释天》：“望，月满之名也。月大，十六日，月小，十五日；日在东，月在西，遥相望也。”“望”是太阴历中对月相的一种命名，这一天地球在日月之间，月球的受光面正好与地球相望，从地球遥望月球恰是圆形，此时月光盈满，故称“望”，也就是“盈”。东汉天文学家张衡在《灵宪》中说：“月光生于日之所照，魄生于日之所蔽，当日则光盈，就日则光尽也。”意思是说，月光来自日光的照射，对着太阳月亮发光，就是“月盈”；背着太阳月亮不发光，就看不见了。这一记载清楚地说明了月亮盈缺的变化及成因。
月亮从盈满到亏缺的变化，在肉眼看来是一种回缩，回缩的极点，古人称作“晦”，《说文解字》：“晦，月尽也。”即“晦”是每月的最后一天。亏缺到极点后的第二天又开始转盈，古人称作“朔”，《说文解字》：“朔，月一日始苏。”即“朔”是每月的初一日。正因为有从“盈”回缩到“晦”以及由“朔”再转到“盈”的规律，因此又有“盈缩”一词，如三国曹操《步出夏门行》的名句“盈缩之期，不但在天”，是借月亮的盈缺喻指生命的长短。月亮圆缺盈亏的形态之美，为苍穹增添了姿色和意趣，于是成为文学作品钟情描绘的对象。战国晚期以后，随着语言的发展，文献典籍里也常用“满”来记录月圆，形成了“满月”的说法。
从视觉角度而言，太阳每天出没一次，古人根据其运行过程中流转不居的方位及日光的明暗来界定一天中的不同时间，也创制了不同的汉字，比如“昕”“旦”“旭”“曙”分别指日将出、天微亮、日初升、日渐明，“曛”“昏”则分别指日落余晖、太阳落山时，而“昃”则专指太阳西斜时。甲骨文和金文中的“昃”构形较明白，像是一个人站在已经偏斜的太阳之下。《说文解字》：“昃，日在西方时，侧也。从日，仄声。”桂馥注：“昃侧声近。”段玉裁注：“此举形声包会意。”“昃”“侧”“仄”是一组同源词，“昃”指太阳西斜，“侧”指物体旁侧，“仄”指事物侧倾，都有偏斜的词义特点。在文献中，有时可单用“昃”，如《周易》“日中则昃”，是说过了正午时段，居处在正南方的太阳开始西斜，这大概相当于现代时间的下午2—3时。唐代李白《君子有所思行》“圆光过满缺，太阳移中昃”，“移”生动地呈现了太阳位移到“昃”的过程。有时也可“日昃”连用，如《易·离》“日昃之离”，《象传》说：“日昃之离，何可久也？”“离”指“附着”，古人认为日月附着于天空，“日昃之离，何可久也？”是说西落的太阳附着于天空，转眼就成夕阳，在天空的时间怎么能长久呢？含有时光易逝的意思。《周礼·地官·司徒》：“大市日昃而市，百族为主；朝市朝时而市，商贾为主；夕市夕时而市，贩夫贩妇为主。”“日昃”与“朝时”“夕时”相应，分别记录一天中的不同时段。因为时代久远，在科学的纪时方式发明之前，古人对时段的划分较为模糊，于是在对某个时段进行更细致划分时，也会采用增加修饰语或限定语的办法，以示区分。如《左传·定公十五年》：“日下昃，乃克葬。”“昃”前以“下”限制，表示比“昃”更晚一些的时间，接近日暮。
《书·尧典》曰：“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盈昃”作为古代天文学的核心范畴，从古文字的具象刻画到理性的哲学升华，二字承载着科技与人文的双重基因，反映了人类远古文明的共融共通。日月的盈昃不仅是自然天象，其中也饱含着古人的智慧，表现出古人对时间、对生命的深刻体验与极致探索，涵泳着“天道即是人道”的深沉思考和哲学意境。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原文刊登于《光明日报》2025年3月14日16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